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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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状态:已完结分类:出版图书

时间:2021-05-31 10:41:53

主角是倪红 宁孝原的名字是《碑》,趣红河文学提供《碑》免费在线阅读,这是由作者最新创作的出版图书小说,本站为大家倾情推荐!黄亮的日光下,高矮参差不齐的房屋像得了病似的,都垂着头。黄葛树、桉树、杨树、苦楝树的树叶儿打着卷,无精打采的枝条一动也懒得动。或急或缓的行人一个个都像怀揣有心事。马路被太阳晒得冒烟,汽车驶过,扬起的发烫的尘土。拉马车的马儿鼻孔扇动,四蹄蹒跚。小贩和叫花儿们都懒得吆喝。整个街区像烧透的砖窑,令人喘不过气。突然听得的话使倪红的心口堵得慌,茶饭不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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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

水上人家的女儿倪红坐木船早已习以为常,她找了父亲的船帮朋友侯大爷,给他钱,请他划船送她去广阳坝一趟。侯大爷说,你老汉跟我是至交,你妈老汉都死得惨,我不要你的钱,顺便打鱼就把你送去了。问她去广阳坝做哈子,说那里是军用飞机场。她说,就是想去看看飞机。还是硬塞给侯大爷300元法币,孝原留给她不少的法币。由中央银行、中国银行、交通银行和中国农民银行发行的法币不值钱,她听孝原的父亲说过,抗战以来,资金吃紧,政府采取通货膨胀之策,法币急剧贬值。抗战以前,法币的发行总额不过14亿元,抗战以来,法币的发行额已接近5千亿元了。侯大爷推辞一番,还是接了钱,划了渔船送她去。

侯大爷的渔船在长江里如同一片落叶,随水浪颠簸。广阳坝机场离重庆市区三十来里,顺水轻舟,倪红看见了远处江心的广阳坝,心扑扑跳。不是害怕水浪,她可是自幼在船上长大的,是希望能够立即见到孝原的毛庚朋友柳成。孝原跟她说过,广阳坝设有航空司令部,柳成是那里的飞行大队长。

五月末的重庆好热,天气阴晴不定。倪红希望老天爷来场雷暴雨,就会凉快些,军机就不会起飞了,就好找到柳成。太阳火球般罩在头顶,天上没有一丝儿云花。赤胸露腿撑船的侯大爷全身水湿,倪红穿的绿色绸衣绸裤早已汗透。

倪红是找柳成打听孝原消息的。个死孝原,连泡好的蛋花汤都没喝一口就走了,出门前留下一句英语,也不晓得说的是啥子意思。一别一年多了,没有半点子音信。分别那天晚上,孝原跟她说,部队在前线打仗,说开拔就开拔,没有固定的住所,写信也收不到,两人心里有对方就行,他若不死自会相见,死了就算㞗。她哭着打他,泪水蒙面。她想去找袁哲弘打探孝原的情况,却不晓得他住在哪里在哪里办公,军统的人都神秘兮兮的。就去找涂哑巴,比画问袁哲弘来过冷酒馆没有。涂哑巴比出两个指头,意思是来过两次,来找她姐姐。她比画说,袁哲弘如果再来,让他找她。涂哑巴晓得她的住处,连连点头。她又去找涂哑巴几次,涂哑巴都比画说袁哲弘再也没有去过。她一筹莫展,想到了柳成,对啊,孝原是搭乘柳成的军机去前线的,柳成会时常飞前线的,他也许会知道孝原的情况。

机场老大,看得见闪亮的十多架飞机,四围是一人多高的铁丝网,门口有卫兵把守。倪红拿出事先带上的她与穿少校军官服的孝原的合影照片,说是来找他男人的朋友柳成大队长。卫兵是个胡子没毛的年轻士兵,笔挺向她敬礼,说,报告嫂子,柳成大队的营区在机场外面。热心地给她指点。广阳坝再大也就是长江里的一个岛,从小吃苦耐劳的她按照卫兵说的方向走,挥汗如雨,终于寻到了柳成大队的营区。是排平屋茅草房,营房外是操场,一队穿空军服的飞行员在列队操练,指挥者是个魁梧的肤色黝黑的少校军官。此人怕就是柳成了,孝原说,柳成块头大,长得黑,他们叫他黑娃子。

操练休息时,倪红前去打问,此人正是柳成。

少有女人前来,这些空军们看到绿绸衣裤水湿贴身的倪红,一个个都瞪大了眼。

有人说:“哇,仙女耶!”

有人喊:“大队长,是嫂子吧,咋从来没听你说过。”

有人怪叫:“大队长,今晚上悠着点儿,可别把雨水都下完了。”北方口音。

一阵哄笑。

柳成被倪红的美貌震住,脸红齐耳根:“我是柳成,你,找我?”他戴大盖帽,桃型的帽花好大,穿灰色中扣齐膝的翻领空军服,皮带扎得死紧,腰别带枪套的小***,蹬皮靴,满脸是汗。

“是,我来找你。”倪红揩汗水,关心说,“你们不热啊。”

“军人嘛。”柳成说。

倪红做了自我介绍,说了来找他的来龙去脉。

柳成的办公室临江,门外有块草坪地,黄葛树的树阴下有张西式白漆铁桌子和几张白漆铁圆凳。勤务兵端来酒菜,菜有回锅肉、卤牛肉、绿豆芽和豆腐干,酒是红葡萄酒和南山黄酒。太阳埋进远山,喷出热力不减的红焰,高天、大江、岛滩一片红蒙。柳成请倪红吃晚饭,两人对坐。勤务兵拿来摇头风扇,风扇嘎吱吱转,有了凉风。

柳成开了瓶红酒:“这里不是城头,没有好酒好菜招待,这酒可以,是刘湘军长派我去法国学飞行时买的,是法国红葡萄酒。我们先喝红酒,再喝黄酒,等会儿吃稀饭、凉面。”

倪红无心喝酒吃菜:“这么说,你是没有孝原的一点儿消息?”

“没有,我会记住帮你打听的。来,喝酒喝酒。”柳成端酒杯与倪红碰杯,心想,孝原这家伙有艳福,倪红好漂亮,他是脚踩两只船呢。

“谢谢你啊!”倪红举杯喝酒。

“吃菜吃菜!”柳成热情招呼。

倪红也饿了,喝酒吃菜。

“你刚才问到这机场的事,我跟你说,这广阳坝机场其实不是重庆的第一个机场。”柳成吃菜,抹嘴巴,“刘湘军长跟杨森军长在下川东打仗,刘湘打赢了,就下令王陵基师长在梁平县郊外的北门操场修了个机场。”

“啊,梁平修过机场?”

“修过,1928年夏天开工修的,那才是重庆的第一个机场,我国的、美国的、苏联的军机都在那里起降,抗战可是起了大作用。”

“日本飞机太可恶了,我们多有些机场就好。”

“对头。1929年初,刘湘军长又令王陵基在万县修建了陈家坝机场。遗憾的是,那机场只降落过一架小型战机,落地就撞坏了,费了老大的劲,拆除部件用船拉走了事。之后,就再也没有飞机起降过。”

“白忙了一场。”

“可不是。这广阳坝机场是1929年夏天动工修的,刘湘军长主持了开工仪式。阵仗好大,调了一个团的兵力来修,巴县县政府派了20只木船运送物资。可是,机场修好了却没得飞机起降。”

“为啥?”

“缺人,我们这些被派去法国学开飞机的人还没有回来。再呢,没得飞机,本来是从欧洲买了飞机的,却一架都飞不回来。”

“有机场了,可以飞来呀。”

“咳,从欧洲买的飞机,飞过来要经过一些国家,而那些国家没有可供给我国飞机降落加油的机场,这是外交上的麻烦事儿。”

“搞不懂。”

“弱国无外交,清廷那李鸿章说过。”

“恁大个国家,咋就这么弱。”

“窝里斗,自己把自己搞弱了,否则,那弹丸小国的小日本敢来欺负我们?”

“就是,刘湘跟杨森打就是窝里斗。”

“是呢。现在一致对外了,刘湘也雄起来了,发誓抗战到底,矢志不渝,日寇一日不退出国境,川军则一日誓不还乡。可惜,他已经仙逝了。”

“他修机场对抗日有功。”

“有功。我跟你说,这广阳坝机场修好后,其实是有飞机的。刘湘军长曾派人买了两架美国小飞机,早就运来重庆了。叮叮猫,晓得不?”

“叮叮猫不就是蜻蜓嘛。”

“对,美国那小飞机就是像蜻蜓样的双翅膀飞机,可以坐两个人。就请了个德国飞行员来开,起飞时带了两颗手榴弹,用做投弹表演。他妈的,投下来竟落到了看表演的官兵里,把训练团那个监督的脚杆炸断了。”

“啊!”

“事情出了,总不能不了了之,总得要追责,总得要给被误炸伤者有个说法。”

“对的。”

“追哪个的责?”

“追究那个德国飞行员。”

“他是外国人。”

“外国人也该追究。”

“说不清楚的。后来,还是刘湘军长承担了责任,给了伤者以赔偿了事。”

“这个刘湘,也还要得……”

“其实,还是得要有更多的中国飞行员才行。”柳成喝酒,说。

倪红吃菜:“对的,你们就多招收些中国飞行员。”

“招收是一方面,重要的是得培养。啊,你看见两路口那跳伞塔了吧,去年四月修好的。”

“看见了的,老远就看得见,好高!”

“那是亚洲的第一座一流的跳伞塔,就是用来培养中国空军人员的。我参加了那天的开塔典礼。有白崇禧、张治中、谷正纲、于右任等要员和五百多人参加。于右任开的塔门,他振臂喊,塔门已经开了,请全国青年上去吧!”

“嘿嘿!”

“陈立夫首先登顶。首批上去的人,从塔顶的平台上扔下来好多的木制滑翔机模型,扔下来好多五颜六色的小降落伞。滑翔总会干事郝更生第一个做了跳伞表演,我是第三个做跳伞表演的。”

“啊,你好了不起!”

“这对我们飞行员算不得啥子。本来,还要进行少年跳伞表演的,风大了,才临时取消的。开塔典礼后的三天内,全市的市民都可以免费上塔参观,都可以尝试跳伞。”

“报纸上说了,有的胆儿大的女子也去试跳了的。”

“有。倪红,当时我不认得你,否则,我一定领你去试跳。”

“那才好呢……”

这餐饭吃得久,吃喝到月亮出来星星满天。柳成的黑脸泛红,倪红的脸蛋像盛开的红牡丹。

倪红去找柳成打探宁孝原的消息之时,独立团长宁孝原正在鄂西的石牌要塞与日军殊死血战。他率部参加的高家岭战斗没有枪炮声,敌我双方扭成一团白刃格斗。参谋长蔡安平和警卫排长曹钢蛋恶脸将杀红了眼的他拖回掩体,警卫排的士兵将他摁住。满面烟尘的他瞠目喝叫:“放开,你们放开,老子不虚小日本鬼子!”战前,他写了三封遗书,一封给父母,一封给赵雯,一封给倪红。三营长方坤拎了滴血的砍刀跑来,团长,日军逃㞗啰!蔡安平看手表,心惊说:“三个小时没有枪炮声,这场肉搏战打了三个小时!”宁孝原推开身边的士兵,拎刀出掩体,阵前层层叠叠躺满了双方的尸体,残存有敌方催泪瓦斯的余气。他挥刀怒骂:“妈的,小日本鬼子,我日死你先人板板……”

宁孝原是奉命率部赶来增援陆军第十八军的。他去面见该军第十一师师长胡琏时,料理完自己后事的胡琏将军刚沐浴更衣穿上新军装,跟他握手:“宁团长,宁老弟,你们来得好,走,去凤凰山!”他长他三四岁,一口陕西腔。

太阳当顶,凤凰山头设了香案。

留下绝死遗书的胡琏将军面对香案焚香跪拜:“列祖列宗苍天在上……”宁孝原也焚香跪拜:“列祖列宗大河小河……”胡琏焚香跪拜毕,面对师部人员攥拳宣誓:“陆军第十一师师长胡琏,谨以至诚昭告山川神灵,我今率堂堂之师,保卫我祖宗艰苦经营遗留吾人之土地,名正言顺,鬼伏神钦,决心至坚,誓死不渝。汉贼不两立,古有明训。华夷须严辨,春秋存义。生为军人,死为军魂。后人视今,亦犹今人之视昔,吾何惴焉!今贼来犯,决予痛歼,力尽,以身殉之。然吾坚信苍苍者天必佑忠诚,吾人于血战之际胜利即在握。此誓。大中华民国三十二年五月二十七日正午。”

宁孝原听着,热血沸腾。

来的途中,胡师长对他说了,委员长电令,石牌要塞要指定一个师死守。此重任落在了他们师身上。

石牌保卫战的重要宁孝原是知道的。

从湖北进川没有公路,日军攻占陪都重庆的唯一通路是长江水道。距宜昌县城三十余里的石牌要塞巍立于长江西陵峡右岸,大江流水在这里大角度右拐,石牌在其拐弯处的尖端。急弯和两岸石壁形成了长江天险,过不了石牌就进不了四川。石牌要塞方圆七十余里,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,上游的三斗坪是第六战区前进指挥部和江防军总部所在地,下游咫尺之遥的平善坝是其前哨,是国军的补给枢纽。日军侵占宜昌后,石牌这个不足百户的小村子成了重要的战略要塞,是保卫重庆的门户。海军五年前就在这里设置了第一炮台,有十门大炮面江而立,配有川江漂雷队和烟幕队。石牌与宜昌几乎在一条线上,要塞的炮火可以封锁南津关以上的江面。前年初,日军以重兵从宜昌对岸进攻石牌下游的平善坝,以另一路进攻石牌侧翼的曹家畈。两路日军都遭到我守军的沉重打击,铩羽而归。日军这次没有从正面进攻,其大兵团迂回向石牌的背侧进攻,石牌就成为了国军全线扇形阵地的旋转轴,如同徐州会战的台儿庄。蒋委员长对石牌的安危极为关注,多次给第六战区陈诚司令和江防军吴奇伟司令发报,严令确保石牌要塞万无一失。

宁孝原挥刀怒骂时,空中响起隆隆的飞机声。参谋长蔡安平喝叫他卧倒。他没有动,看天。飞来密密麻麻的战机:“哈,我们和盟军的战机来了!美国SB轰炸机,法国地瓦丁战机,苏伊16战机,霸道,绝对霸道!”蔡安平搂他肩头看天:“我们的空军、海军是精锐尽出了……”

日军的数十架战机迎来,激烈的空战,双方有战机被击伤击落。我方机群向宜昌方向飞去,敌机紧随。

“好,对的,去捶日军的指挥部!妈耶,不把龟儿子小日本赶出中国,老子中国人就不姓中……”

宁孝原脖筋鼓胀指天吼叫。

第12章

胸前挂了摆有香烟的扁木匣子的倪红泪眼蒙蒙呆立在“精神堡垒”前,火烈的太阳欲将这高碑融化。高碑俯视她,像是在说,这世上言而有信者多,言而无信者也多。“我,宁孝原,今天对碑发誓,非倪红不娶,返回战场之前就与她完婚!”孝原这话在她耳边嗡响,震得她心口痛。穿蓝花短袖衣裤的她立足不稳,身子后仰,没有了依靠,那小鸟般依到孝原身上的甜蜜没有了。她目视“精神堡垒”,碑啊碑,你可是见证,你要以悲往事么?

脚站麻了,泪淌干了,她转身走,无心叫卖香烟。

黄亮的日光下,高矮参差不齐的房屋像得了病似的,都垂着头。黄葛树、桉树、杨树、苦楝树的树叶儿打着卷,无精打采的枝条一动也懒得动。或急或缓的行人一个个都像怀揣有心事。马路被太阳晒得冒烟,汽车驶过,扬起的发烫的尘土。拉马车的马儿鼻孔扇动,四蹄蹒跚。小贩和叫花儿们都懒得吆喝。整个街区像烧透的砖窑,令人喘不过气。

突然听得的话使倪红的心口堵得慌,茶饭不思。

那天晚上,她与柳成喝酒吃饭到入夜。柳成的酒量不如她,喝得半醉,要她小住几日,领她看看战机。她笑着婉拒,说侯大爷那渔船还在江边等她,她就住船上,要早些回城去,城里还有事情要办。她没有打听到孝原的消息,好失望,无心久留。她急着回城其实也没有啥子事情。孝原的父亲已吩咐下人不许她踏进宁公馆半步,她总不能坐吃山空,得要自谋生路,就用孝原留给她的钱,找木匠做了个装香烟的有吊带的扁木匣子,去烟草公司买来香烟摆放在里面,将扁木匣子挂在胸前沿街叫卖。重庆是陪都,香烟业兴旺,志义、中原、福新、华成等多家烟草公司涌来山城,这些公司多数来自上海。销售香烟的牌子和包装涉及政经、军事、历史、文化、民俗,可谓名目繁多、洋洋大观。有“玉堂春”、“孟姜女”、“三姐妹”、“哈德门”、“紫金山”、“和平鸽”、“勇士”、“福尔摩斯”、“足球”、“统益”、“大前门”和女人吸的“快乐”等中外牌子的香烟。她记性好,唱得来民歌喊得来川江号子,就背了广告词叫卖:“姐在园中采石榴,郎在园外丢砖头;要吃石榴拿个去,要偷私情磕个头。‘情人’牌香烟!”“要得富贵福泽,天主张由不得我;要做贤人君子,我主张由不得天。‘明星’牌香烟!”她还自己编了词叫卖。国货“金字塔”牌香烟的烟盒上是东北义勇军重炮轰击日寇的图画。她就喊唱:“全民抗战,不忘国耻,还我河山!‘金字塔’牌香烟!”还喊唱:“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!‘老刀’牌香烟!”勤快精灵的她把这小生意做得将就,得了温饱。

柳成送她去江边的,那帮飞行员们在他俩身后指点议论,一个个都好遗憾的样儿。

她上船前,喝得半醉的柳成对她说了些话。说那日晚上,他与孝原、哲弘三个毛庚朋友在“涂哑巴冷酒馆”吃夜宵,说孝原交给哲弘一封求婚信,要他尽快交到赵工的女儿赵雯手里。哲弘就说孝原,你老弟有倪红了,还脚踩两只船。孝原说,长官里妻妾成群的多。说赵雯是世间少有的美人儿,是他们两家老人说好了结亲的。柳成打酒嗝,黑脸更黑,倪红,你必须要把孝原这家伙看紧了,他娃可是个花花公子。她听后眉头深锁,将信将疑,柳成是喝高了,说的酒话,孝原为了她可是跟他父亲翻了脸的。在渔船上和回家后,她一直惴惴不安,心事重重,左思右想,疑窦丛生。孝原临别出门前留下句英语,啥子意思?这都一年多了,也不来封信,你的住处难定,可我的住处没有变的呀?他跟她说过,他父亲要他去跟一个姓赵的工程师的女儿相亲,他坚决不去。未必是他屈从他父亲了?未必是他跟那工程师的女儿见面了,对她变心了?否则,他为啥急着让袁哲弘给那赵女子捎求婚信去?柳成说的是酒话?可酒后吐真言。

“我,宁孝原,今天对碑发誓,非倪红不娶……”

倪红耳边响起孝原对碑发誓说的话,当时听着舒心悦耳,现在变了调,变得痛心刺耳。她身挎这叫卖香烟的扁木匣子的盖布,是她用孝原那留有弹孔的旧军装改做的。她捏了这盖布亲吻,鼻酸眼热,泪水湿透盖布。孝原,宁孝原,你是要做陈世美么,你红口白牙齿对碑发誓说的话不算数了么,你给我那信物是废物么……

火炉城市也有阴凉处,“精神堡垒”遥对的大江南岸的“黄葛古道”就阴凉。这是条可过轿队、马队的由不规则的青石板依山势蜿蜒铺就的古道,道旁是齐腰深的荒草和林立的黄葛老树。老树的虬枝粗劲茂叶遮天,挡了毒烈的阳光。

年陈久了,古道的青石扳变形破损移位,石峰间冒出顽强的小草。

穿短袖军衬衫的袁哲弘与穿乳白色短袖连衣裙的赵雯沿古道漫步。

赵雯第一次来凉爽的“黄葛古道”,新奇感使她一步两梯,格外快活,蹲到一块棱角圆滑的青石板前,用细白的手指抚摸:“八百多年了,这些青石板经受过好多的人踩马踏。”

袁哲弘也蹲下身子,抚摸青石板:“见物思古了。”

赵雯点头笑,露出一口雪白的牙:“眼见为实,接触生感,这些古老的石板一定藏着好多的故事。”白净的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,清水般的眸子露出遐想,“这是古董呢。”

“是古董。”袁哲弘点头,想着说词,“欣赏这古道,就如同雅致之人欣赏古玩,心情怡然。”

“嘻嘻,你还会说。”赵雯盯他,“嗯,心情怡然。你看,这古老的石板留下有当年打戳的痕迹,留下有路人的印迹呢。”

袁哲弘继续想着说词:“古人留下的老物吧,无论它以何种形态存在,只要它是真的,总会向靠近它的人诉说些什么。”

“对的,真尤其可贵,走在这沧桑古道上,就会想到它经历的平静或是纷乱的岁月,它承载的欢乐和痛苦。”

“是的。当年这古道是通往黔滇的主要干道,是重庆的丝绸之路,是西南丝绸之路重要的一段。这古道始建于唐、宋,繁盛于明、清。从海棠溪水码头卸载的货物,许多都经这古道运往滇黔和缅甸,从那边运回来的茶叶,又经这古道由川江运往全国。”

“重庆的茶马古道!”

“嗯,马铃声声响,从这里走过的贩茶贩盐的马帮无数。前年,还走过入缅作战的抗日远征军官兵。”

“了不起的古道……”

赵雯挥手,柔臂接触到袁哲弘的肘臂,袁哲弘触电一般,下意识拉开距离。是他约赵雯来“黄葛古道”游玩避暑的。为此,他查阅了有关这古道的历史。他见到赵雯后就心动了,相见恨晚。他把孝原的那封信转交给她就后悔了,这个孝原,不能啊不该啊,家伙脚踩两只船他可以不闻不问,而对于赵雯他不能不问。朋友妻不可欺,是的,不能做对不起朋友的事情,尤其是对正在战场上浴血杀敌的毛庚朋友。可赵雯她还不是孝原的夫人,虽说两家的老人认了亲,还是得要赵雯同意才行,民国了,是自由恋爱。赵雯这性格,倘若她知道孝原已跟倪红睡了,还会答应嫁给他?可美女爱英雄,她如果不计较呢?他陷入了情感的痛苦深渊。那个星期天,他下决心再次往十八梯走时,有股莫名的兴奋,也有内疚,他是去夺朋友之爱?不,去打探一下,打探一下赵雯对孝原求婚的反映。自己既已经心动,就不能也没法放弃,论各方面的条件,他不比孝原差,甚而更好,他与赵雯是般配的。一家女百家提,孝原就这么说过。他提了水果去赵工家的,赵工说过,欢迎他常去坐坐。赵工老两口出门了,就只赵雯在家。赵雯很热情,围上围腰做午饭,剥蒜理葱切肉炒菜,不让他插手,说灶头上的事是女人的活路。做的甑子饭,炒了青椒肉丝、蚂蚁上树、莲花白,煮了菠菜汤,开了陶罐包装的万灵古酒。吃饭喝酒间,他几次话到嘴边又吞回去,想着如何说为好。“来,喝酒,这是我们老家万灵镇产的万灵古酒,还好喝。”赵雯扑闪亮目举杯。他心淌热流,仰头喝酒,张口欲言。“嘻嘻,你那个朋友宁孝原,写信酸不溜丢的。”赵雯说。“他,就那性格。”他说,本想问写的啥,又觉不妥。赵雯笑说:“他那字龙飞凤舞张扬跋扈,活像要跳出信纸来。”他说:“他从小就那样,写字鬼画桃符。”赵雯说:“他这个人呢,看起来吊儿郎当的,不想还是个大英雄,听爸爸说我才晓得,是他爸爸跟我爸爸说的,他获得过国民政府一等二级勋章。”眼里闪出崇拜。他点头:“是,他打仗勇敢。”女人崇拜英雄,却并非都是爱,他想。“呃,你俩是毛庚朋友,问你个事情。”赵雯脸上飞红。“啥子事?”“听说他有个相好叫倪红?”“他……”他犹豫。看来,她已经知道孝原与倪红的事了,实说呢,对不起朋友,不实说呢,心里憋屈。这时候,赵雯的父母回来了,见他来家好高兴。赵雯添了碗筷,她父母一起坐下吃饭。饭桌上,说起了物价飞涨的事情。饭后,赵雯说报社有事,让父母好生接待他,她先走一步。赵工给他说过,赵雯是《陪都晚报》的记者,记者总是很忙。赵雯走时,挥手跟他说拜拜,留给他甜笑。这笑灼热他的心,他是真爱上她了,爱之越深追之越切,越是得不到的越想得到。他要实话回答赵雯的提问,要大胆地向她求爱。他下决心要对赵雯说时,却奉命去前线完成一桩秘密任务,他是昨天返渝的,今天就迫不及待约了赵雯来这“黄葛古道”。

小说《碑》 第11章 第11章 试读结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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统宇三岁啦点评:

《碑》此书创意好,不降智,不圣母,不虐主,不无脑,作者文笔挺好。看小说很少给五星,这本书挺好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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