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那个少年归来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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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天光晴好。

  一缕晨曦落入琳琅馆,细碎的湘妃竹帘内斑驳点点,浅碧折枝花草帐子晃了几下,伸出一只白嫩嫩的玉手,里面的人将身上的桃丝银绣锦被掀在一边,慵懒地打了个哈欠,从那张雕花填漆的小床上爬起来穿衣。

  凤泽坐在填金刻花五彩妆奁前,胖墩墩的莲花朵朵粉绣墩上,梳理着那一头浓密乌发。五娘子听见响动,替她打了滚热水进来,凤泽三下五除二,给自己揪了个半髻,用浅色丝绳一捆,然后在大铜盆里洗了把脸。

  道法自然,擦脂抹粉这套能省就省吧,有那时间不如多看会儿书,临一会儿字帖呢。

  用完早饭,凤泽抱着一叠书去忘莲轩找师傅,结果又扑了个空。杜陨一大早被城北人家请去堪舆,书桌上搁了个小纸条:自己看书。

  于是她一扭头,钻进了旁边的藏书阁。  

  正值阳春三月,门前栽种的桃花和李花、杏花全部盛开,落英缤纷,倒影在清澈的湖水中。

  藏书阁共分两层,楼下是一个挑高式巨大的开间套一个小间。小间内设着讲堂,一张夫子桌,两张大书桌并排而设,上面摆满了笔墨纸砚以及正在使用的书籍。

  其中一张书堆得有点高,有几本泛黄卷边,面上那本里夹着一枚青色穗子的柳叶木雕书签,露出的角上写着一个“月华亲笔”,边上放了个青花手绘小插瓶,里面养了几朵金钱草,桌子要陈旧些。

  另一张干净整洁,叠着两本兵书,一贴字帖。

  凤泽抱着书,走到陈旧那张跟前坐下,慢慢地翻阅起来,明亮的光线落在少女优雅的轮廓上,窗外鸟雀叫嚷着从这个枝头跳到那个枝头。

  一册看完,凤泽移步入内,在一排排高大的书架转悠了会儿,转身从角落里搬来一张四脚方凳,安稳当后,轻盈地踩了上去。

  记得上次找《素书》的注解时,留意到这上头还有一本关于太商的游记,可去哪里了呢?她努力地垫着脚尖去够最高那排书籍,一本一本翻腾。

  忽然,余光里多出一道长长的日影,正一点点向她拉拢靠近,凤泽抓住一本玄色的书籍,因为太过厚重,她的欢快的语气里夹杂着些许吃力:“师傅今天真快!来的正好,帮我一把。”

  手上的沉重感忽然消失,漆黑的封面上多了一只好看的男人手,骨节根根修长匀称,凤泽吃惊地将手往回飞快一缩,食指指尖不小心刮过对方皮肤,温暖而干燥的触觉瞬间传递到心尖。

  凤泽怔了一下,回眸瞥见一抹藏蓝色高大的身影,轻呼了一声,脚下踏空坠了下去。

  樱粉色的褶裙绽放开来。

  与此同时,凤泽感到自己的腰肢被一股力道托住,那人身手敏捷地将她揽住,螭龙纹锦袍轻轻扫过她的手臂,二人在半空中转了个半圈,踏实地落地。凤泽刚感受到地砖带来的实称,腰上的大手便不见了,只余一点梦幻般的温灼。

  “月华?”凤泽明澈的双目透出惊喜的神色来。

  逆光里,墨发玉冠的少年姿态挺拔如华庭玉树,灼灼星眸,仿佛吸尽了天地间所有的璀璨,俊朗的风采宛若出窍名剑般光华四溢,黯然销魂。

  三年了。

  是什么将昔日的羸弱少年,雕琢成这般风华正茂?

  凤泽怔忪失神之后,不由灿然一笑:“月华,你现在好高啊!”比她高出了整整一个头颅的距离,以后再也不能愉快地互请“栗子”了。

  萧长忆弯了弯精致的薄唇,漆黑的双瞳倒影着少女飞扬的秀容,嗓音低沉而磁性道:“你清瘦了不少。”

  原本有些圆润婴儿肥的脸,变得椭圆秀气起来,身子如雨后的嫩笋般抽起,仿佛一夜之间,就从小女孩过渡到了女郎。乌黑长发简洁地拢着,眼前之人再不是那个拎着小白裙跑得飞快的小姑娘,而是盈胸如玉,纤腰若柳,窈窕修长的动人少女……唯一不变的,是那双初雪浸润过般澄澈的眸子,还是那么晶亮摄人,透着聪慧的坚韧。

  “没事,现在你回来了,我每天看着你这张脸,又能多吃两碗饭。”凤泽轻笑了一声,习惯性地伸出纤玉般的手,像小时候那样去捏他的“包子脸”。

  伸到一半,忽然想起来,忙讪讪地缩回手,却又忍不住失笑。

  萧长忆是已逝英烈侯遗子,当年“铁马横关”的老侯爷萧万里在边境中箭身亡,幽帝下旨让其子继承爵位。萧长忆接到圣旨的时候,才刚满过三岁,偌大的侯府,就剩他一个主子。

  萧万里生前与杜陨交好,临终时托人带话,乞求他顾念稚子。所以自那以后,杜陨就在隔壁的沧浪院住下,充起了西课老师,负责这位小侯爷的文武习授。

  不过他并非杜陨入室弟子,因此与凤泽不同,只称其“先生”。

  三年多以前,萧长忆忽然中了奇毒,整个人日渐消瘦,到最后水米不进。幽帝颇是着急,命人查了很久,竟然毫无进展,眼看英烈侯留下这点独苗苗就要消失在人间,朝廷经过商讨,将他送去洪州药王谷。

  那里也是萧家军的营盘,据说有一位退伍的军医,隐居在城外深谷中。反正死马当活马医,幽帝派人连夜将人送去,没想到几个月后,果然传来治愈的好消息。

  不过他的身体却自此变得病弱不堪。

  后来是杜陨入宫觐见,提议将人暂时留在洪州军营,一来搁在老军医眼皮子底下,方便调治;二来又是萧家军老巢,他们肯定拼了命也要护好自己旧主子的遗孤。

  月华是萧长忆的字,就像杜陨字来雀一样,很多老熟人都喜欢叫他“杜来雀”。

  “说起来,我已经很久没尝过鲍大娘做的牛肉汤面,都快忘记是什么滋味了。”说话间,萧长忆的手指如变戏法般,凭空多了一个如笔杆般粗细的玉器,通体碧莹。

  “算你还有些良心,知道给我带礼物。”凤泽盈盈眼波随着他灵动翻转的手指流动,瞅准机会,伸手取夺,可她哪里快得过这个能手提百斤重剑斩匪寇的习武高手,指尖眼见要碰到,人家轻轻一移,她便够不着。

  又似乎故意存了逗弄之心,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。凤泽不服输的性子上来,抓着他结实的肩膀,跳起来去够,芬芳发丝扫过他悄然勾起的嘴角,淡淡的幽香仿佛就凝固在那个位置。凤泽从左边跳起,他边将手举到右边;凤泽从右边跳起,他便飘然后退。

  结实的背抵在书架上,凤泽抓着他的胳膊,将五指聚拢,小的时候他们每次抢东西玩,凤泽抢不过,继这么用力拧他手胳膊。一招下去,月华疼得呲牙咧嘴,连忙来摁,凤泽就趁机夺了东西溜跑。

  屡试不爽。

  狭小的过道里,俩人贴身而立,呼吸可闻,薄薄布料下男人虬实的臂膀均匀地搏动着,温热而充满力量,他的另一手不知何时放下来,撑在对面的黑漆木架上,挨擦在她柔软的耳珠畔,将她整个笼罩在一股蓬勃而暧昧氛围里。

  凤泽忽然有些尴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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